

苏棠把最后一道红烧排骨端上桌的时候,整个人累得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她撑着餐桌边缘缓了几秒,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指尖被热水烫红了一片,手背上还沾着洗不掉的油烟气。从下午三点开始,她一个人洗菜、切菜、备料、下锅,连着炒了七道菜,中间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七道菜整整齐齐摆了一桌子。清蒸鲈鱼、糖醋里脊、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凉拌木耳、酸辣土豆丝,还有一大碗玉米排骨汤。她特意摆了盘,鲈鱼身上划了花刀、铺了葱丝姜片,糖醋里脊旁边搁了几朵西兰花点缀,看着就让人觉得有食欲。
今天是她和赵明远结婚三周年的纪念日。
赵明远早上出门前还特意提了一嘴,说晚上早点回来,让她别做饭了,两个人出去吃。苏棠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想着出去吃多没意思,还不如自己在家做一桌,热热闹闹的,更有家的味道。她没跟赵明远说,打算给他一个惊喜。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赵明远发来的微信:“媳妇儿,我六点半到家,换件衣服咱就出发。”
苏棠笑了笑,回了条语音:“你回来就知道了。”
她解下围裙挂到厨房门后,从冰箱里拿出提前冰好的橙汁,给自己倒了一杯,靠在餐桌边慢慢喝。落地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小区里的路灯亮了一排,偶尔有车驶过,车灯扫过客厅的墙面又迅速消失。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六点二十,赵明远差不多该到了。
然而先到的人不是赵明远。
六点二十五分,门锁从外面被人拧开了。苏棠以为是赵明远提前回来了,端着橙汁就往玄关走,嘴边的笑还没完全展开,就看见婆婆王秀芝拎着两个大号保温袋走了进来。
苏棠愣了一下,下意识喊了声“妈”,王秀芝“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直接落在餐桌上,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哟,做了这么多菜?”王秀芝换了拖鞋走进来,围着餐桌转了一圈,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正好正好,省得我再跑一趟菜市场了。”
苏棠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就看见王秀芝把两个保温袋往餐桌上一放,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四个摞在一起的塑料饭盒。
“妈,您这是……”苏棠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小妹今天加班,到家都七八点了,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王秀芝说着已经打开第一个饭盒盖子,拿起桌上的公筷,利索地往里面夹排骨,“我本来打算去菜市场买点熟食给她送过去,正好看见你做了一桌子,这不巧了吗?”
苏棠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杯橙汁,指尖微微发凉。
她看着王秀芝的筷子在七道菜之间来回穿梭——排骨挑了最大块的几根,糖醋里脊夹了小半盘,清蒸鲈鱼直接把半边鱼身都铲了起来,蒜蓉西兰花也拨走了一大半。王秀芝的动作又快又稳,像是干惯了这种活儿,四个饭盒很快就被塞得满满当当,盖子一扣,整整齐齐地码进了保温袋。
整个过程中,王秀芝没有问过她一句“这些菜有没有别的用处”,甚至没有正眼看她一下。
“行了,这四盒给你小妹,剩下这些你们也够吃了。”王秀芝拉上保温袋的拉链,这才抬头看了苏棠一眼,语气随意得像在吩咐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排骨汤你们自己留着喝吧,我带饭盒不方便装汤,下回记得做点干的东西,汤汤水水不好拿。”
苏棠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王秀芝根本没注意到她的表情,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保温袋就往外走,边走边说:“我这就给你小妹送过去,凉了就不好吃了。对了,明远回来让他给我打个电话,我有事找他。”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客厅里恢复了安静,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苏棠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餐桌上。七道菜变成了残羹剩菜——排骨只剩几根带骨头的边角料,糖醋里脊盘子里剩了稀稀拉拉的几块碎肉,鲈鱼被挖走了一半,歪歪扭扭地瘫在盘子里,蒜蓉西兰花几乎见了底。只有那碗玉米排骨汤还算完整,因为不好打包,所以幸免于难。
她看着这桌残局,脑子里反复回放王秀芝刚才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那么自然,那么理直气壮,甚至带着一种“你应该感谢我省得我再跑一趟”的优越感。
没有愤怒的爆发,没有歇斯底里的哭喊,苏棠的情绪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甸甸地坠在胸口,连呼吸都变得很轻很慢。她把橙汁杯放到桌上,拿起手机,打开购票软件,安静地翻看今晚从本市出发的高铁班次。
六点三十八分,赵明远的微信又来了:“堵车了,可能要七点到。”
苏棠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她放下手机,走到餐桌前,把那盘只剩半边的清蒸鲈鱼端起来,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垃圾桶的盖子,整盘倒了进去。盘子磕在垃圾桶边缘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像某种仪式感的开端。
然后是糖醋里脊。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凉拌木耳。酸辣土豆丝。
一道接一道,干干净净,毫不拖泥带水。
最后她端起那碗玉米排骨汤,犹豫了两秒,还是连汤带料一股脑倒进了水池里。汤水顺着不锈钢池壁流下去,排骨和玉米段堆在下水口旁边,看起来狼狈又荒唐。
七个盘子叠在水池里,餐桌上空空荡荡,只剩几滴油渍和一副公筷孤零零地躺在筷架上。
苏棠洗了手,走进卧室,从衣柜顶上取下那个落了一层灰的小行李箱。她打开箱子,往里面放了两套换洗衣服、充电器、护肤品和身份证。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早就排练过无数次的事情。
手机屏幕亮了,购票软件显示G138次列车,今晚九点十分出发,终点站是距离本市一千二百公里的蓉城。她下单,付款,出票,一气呵成。
收拾完行李,苏棠拖着箱子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拿出手机给公司领导发了条消息,请了三天年假。然后她又打开备忘录,打了几行字,截了个图,设成了赵明远能看到的状态——她发在了朋友圈里,权限设置为“仅赵明远可见”。
做完这一切,她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客厅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厨房水龙头没有拧紧的滴水声,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
七点零三分,门锁转动,赵明远回来了。
“媳妇儿,路上堵死了,赶紧换衣服咱出——”赵明远的话音在踏进客厅的瞬间戛然而止。他看见了客厅中央那个银灰色的行李箱,看见了坐在沙发上脸色平静的妻子,然后转头看向餐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菜呢?你不是做了菜吗?”赵明远愣住了,他显然是刷到了苏棠发的那张七道菜的朋友圈,才会这么问。
苏棠睁开眼睛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倒了。”
“倒了?!”赵明远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疯了?做那么多菜全倒了?”
“你妈来过了。”苏棠说。
赵明远的表情变了变,像是隐隐猜到了什么,但还是皱着眉问:“我妈来怎么了?她把菜怎么了?”
“她打包了四份,给你的妹妹送过去了。”苏棠一字一顿地说,“从我做好到上桌,我一口没吃,你一口没吃,先让你的妹妹吃上了。剩下的菜我看着恶心,就倒了。”
赵明远沉默了几秒,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把公文包放到鞋柜上,换了拖鞋走过来,在苏棠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搓了一把脸,用一种想要息事宁人的语气说:“我妈她……她也是心疼我妹,小雅一个人在外面租房子上班,确实挺不容易的,你体谅一下。”
“体谅?”苏棠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没有温度,“赵明远,我体谅了三年了。你摸着良心说,我体谅得还不够吗?”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赵明远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你提这个干什么?咱们结婚三年了,我妈对你也不差吧?不就是拿了几个菜吗,至于发这么大脾气?”
苏棠没有接他的话,只是从沙发上站起来,拉起行李箱的拉杆,往门口走。
赵明远腾地站起来,一把按住行李箱的拉杆:“你去哪儿?”
“回蓉城,票买好了。”苏棠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的情绪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失望被一层一层压紧之后形成的那种沉甸甸的灰。
“你别闹了行不行?”赵明远的声音里带上了焦急,“有什么话好好说,你这一走算什么?就因为几个菜?”
“几个菜。”苏棠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咀嚼一枚苦极了的橄榄,“你到现在还觉得是几个菜的事。”
她松开行李箱拉杆,后退一步,看着赵明远的眼睛,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赵明远,这三年,你妈拿走的从来不是几个菜。她拿走的是我的尊严,我的底线,还有我作为这个家女主人的位置。而每一次,你都在劝我体谅。”
“我没有——”

“你有。”苏棠打断了他,“去年过年,我爸妈从蓉城大老远过来,带了一箱特产,想跟亲家一起吃顿年夜饭。你妈说小雅过年一个人太冷清,非要拉着你去小雅那边吃,把你爸妈留在家里面对一桌子菜。最后是我陪我爸妈吃的年夜饭,你陪着你妈和你的妹妹吃的。那顿饭我爸妈吃了一个小时就走了,第二天一早就飞回了蓉城。你知道我爸上飞机前跟我说什么吗?”
赵明远的喉结动了动,没有说话。
“他说,棠棠,你要是过得不开心,蓉城的家永远给你留着。”苏棠的眼眶红了,但声音没有颤抖,“那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心酸的一句话。”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赵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苏棠已经转过了身,拖着行李箱走向门口。他再次追上去,这次拽住了她的手腕。
“棠棠,我知道你受委屈了,我改,行不行?你别走,今晚是我们结婚纪念日,咱们好好谈谈。”
“纪念日?”苏棠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让赵明远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你还记得今天是纪念日。那你记不记得,第一年纪念日,你妈说小雅发烧了,你半夜跑去给她送药,我一个人在家等到凌晨两点。第二年纪念日,你妈说小雅跟男朋友分手了心情不好,你陪她打了一晚上电话,我做的蛋糕放在冰箱里,第二天原封不动地扔了。”
“今年是第三年。”苏棠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我想着,这次我哪儿都不去,就在家好好做一桌菜,等你回来。结果呢?你人还没到,你妈先把菜打包走了。赵明远,我不是没给你机会,我给过你三年,每个纪念日都是一次机会,你全错过了。”
她挣开他的手,把行李箱推到玄关,弯腰换鞋。赵明远站在原地,像被钉在了地板上,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了慌乱,又从慌乱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你走了我怎么办?”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苏棠换好鞋,直起腰来,最后看了他一眼。这个她爱了三年的男人站在客厅中央,身后是空荡荡的餐桌,头顶的灯光打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的血丝和无措。
“你没了我,还有你妈和你的妹妹。”苏棠拉开门,夜风从走廊里灌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而我,总该去找回我自己了。”
门在她身后合上的那一刻,赵明远的手机响了一声。他低头一看,是苏棠的朋友圈更新了一条状态,依然是仅他可见。那是一张截图,上面只写了几行字:
“三年,七道菜,四个饭盒。不是饭菜凉了,是人心冷了。有些东西倒了就倒了,就像有些感情,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赵明远攥着手机,手指关节发白。他猛地转身冲向门口,拉开门追出去,走廊里空空荡荡,电梯的数字正在一层一层地往下跳。
他疯狂地按着另一部电梯的按钮,但电梯像是故意跟他作对似的,慢吞吞地停在十二楼不动。他骂了一声,转身冲进消防通道,三步并作两步地往下跑。
等他气喘吁吁地跑到一楼大厅时,正好看见苏棠坐进了一辆网约车的后排。车门关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小区里格外清晰,尾灯亮起,车子缓缓驶出了大门,消失在夜色里。
赵明远站在大厅门口,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十月的夜风吹在身上已经有了凉意,他穿着单薄的衬衫,却浑然不觉。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朋友圈下面的点赞数正在不断上涨——苏棠没有屏蔽任何人,这条状态对所有人可见。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拨通了苏棠的电话。嘟声响了五下,被挂断了。他又拨,又被挂断。第三次拨过去的时候,电话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赵明远颓然地靠在大厅的玻璃门上,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他本能地翻出母亲的电话打了过去,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妈,你是不是来我家拿菜了?”
电话那头的王秀芝正坐在女儿赵小雅的出租屋里,看着小雅津津有味地吃着红烧排骨,心情好得很:“对啊,我给小雅送了点菜过来,怎么了?你媳妇做那么多你们两个人也吃不完,我拿点给你的妹妹怎么了?”
“妈!”赵明远的声音骤然拔高,把王秀芝吓了一跳,“今天是我和棠棠结婚三周年纪念日!她做了一下午的菜,自己一口没吃,你拿去给小雅了!现在棠棠走了!买了高铁票回蓉城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王秀芝的声音变了调:“走就走呗,多大点事儿啊,不就是几个菜嘛,还至于离家出走了?这媳妇也太不懂事了,你娶的是媳妇还是祖宗啊?再说了,小雅是你亲妹妹,吃她几口菜怎么了?她这个当嫂子的就这么小气?”
“妈你别说了!”赵明远的声音都在发抖,“你知不知道她走的时候说什么?她说三年了,每个纪念日都被你和小雅搅黄了,她说她体谅够了!”
“哎哟,这叫什么话?”王秀芝的声音尖了起来,“我对她还不够好?结婚的时候彩礼我一分没少给,房子也是咱家出的首付,她还想怎么样?我给自己女儿送点吃的还犯法了?赵明远我告诉你,你媳妇这是蹬鼻子上脸,你越惯着她越来劲,这回你可不能惯着,让她走,走不了两天自己就灰溜溜回来了!”
赵明远握着手机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母亲尖利的声音还在听筒里嗡嗡作响,他却没有力气再听下去。
挂掉电话后,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里,推开门,客厅的灯还亮着,餐桌上空空荡荡,厨房水池里堆着七个沾满油渍的盘子。那个银灰色的行李箱留下的轮印还清晰地印在玄关的地板上,像一道新鲜的伤疤。
他走进厨房,打开垃圾桶的盖子,看见了他最爱吃的糖醋里脊和清蒸鲈鱼混在一起,油汁和酱汁混成了脏兮兮的颜色,整个垃圾桶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菜香味。那个味道钻进他的鼻腔,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他的神经。
赵明远把垃圾桶盖子合上,靠在厨房门框上,抬起手捂住了眼睛。
手机又响了,是赵小雅发来的微信:“哥,嫂子的朋友圈怎么回事啊?她发那个是什么意思?”
紧接着又是一条:“妈说嫂子因为几个菜就离家出走了,这也太夸张了吧?是不是平时你太惯着她了?”
赵明远盯着这两条消息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有回。他关掉微信,翻出通讯录里苏棠父母的电话,手指悬在上面迟迟没有按下去。他知道苏棠一定是回蓉城的娘家了,但此刻打电话过去,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该怎么跟岳父岳母说?说你们的女儿因为我妈拿了几道菜就气得回了娘家?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但更荒唐的是,他心里清楚,苏棠气的从来不是那几道菜。
他回想起去年过年时岳父岳母来的场景。那顿饭是他陪着母亲和妹妹吃的,留苏棠和她父母三个人在家冷冷清清地过年。当时苏棠没有闹,甚至没有跟他吵,只是第二天送走父母后,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他当时觉得她矫情,觉得她小题大做,现在想来,那时候她就应该心凉过一次了。
赵明远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久到墙上的挂钟走过了九点。他抬头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十分,苏棠的高铁应该已经发车了。他打开手机地图,搜了一下本市高铁站到蓉城的距离——一千二百公里,高铁要跑将近六个小时。
一千二百公里。他突然觉得这个距离很遥远,遥远到让他心慌。
客厅里的灯还亮着,空荡荡的餐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赵明远站起身,走到餐桌旁边,伸手摸了摸桌面。桌上还残留着几滴油渍,是王秀芝打包时滴落的。他用手指把那几滴油渍擦掉,指尖上油腻腻的触感让他觉得说不出的难受。
他想起苏棠做菜的样子。她围着那条碎花围裙,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马尾,在厨房里忙前忙后,偶尔回头冲他笑一下,说“马上就好,你先去洗手”。那条围裙现在还挂在厨房门后面,和她的人一样,安静地待在原地,却好像随时都会消失。
赵明远走进卧室,打开了苏棠的衣柜。她的衣服还在,大部分都整整齐齐地挂着,只有那几件她最喜欢的被带走了。梳妆台上的护肤品也带走了一半,剩下的瓶瓶罐罐排成一排,像一群被遗弃的士兵。床头柜上放着她常看的那本书,书签夹在三分之一的位置,不知道她还能不能读完。
他在床边坐下来,拿起那个书签看了看。那是他们谈恋爱时在蓉城的一个文创店里买的,上面印着一句话:“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当时苏棠拿着这个书签冲他晃了晃,笑着说这句话真美。他随口接了句“那我们就是久别重逢”,苏棠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手机的震动把他从回忆里拽了出来。这次不是微信,是公司同事老周打来的电话。赵明远接起来,老周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明远啊,那个……我看你媳妇发的朋友圈了,你没事吧?”
赵明远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苏棠那条朋友圈不是仅他可见,而是公开发布的。他猛地打开微信,点进苏棠的朋友圈,那条状态下面的点赞和评论已经炸了——共同好友、苏棠的同事、他的同事,甚至还有一些平时不怎么联系的熟人,都在底下议论纷纷。
他飞快地翻看评论,越看脸色越难看。
苏棠的闺蜜林菲在底下直接开怼:“某些人全家都是极品,心疼我家棠棠,三年了终于想开了。”
他的同事老周留了句“兄弟,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好好沟通”,还算客气的。
最刺眼的是苏棠的表姐留的一句:“蓉城的家门永远为你敞开,到家了跟姐说一声。”
赵明远关掉手机,把它扣在床上,双手撑着额头,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事情发酵的速度远比他想象的要快,他几乎可以预见明天到了公司,同事们看他的眼神会是什么样。
而此刻,在城市的另一边,赵小雅的出租屋里,气氛也变得微妙起来。
赵小雅吃完最后一块排骨,把饭盒往桌上一推,靠在椅背上刷手机。她翻到苏棠那条朋友圈的时候,嘴里的排骨差点没咽下去。
“妈。”她叫了一声在厨房里帮她收拾冰箱的王秀芝,“你看嫂子发的朋友圈了吗?”
王秀芝擦了擦手走出来:“什么朋友圈?”
赵小雅把手机递过去。王秀芝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反了她了!这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打我的脸啊!什么叫‘不是饭菜凉了是人心冷了’?我对她掏心掏肺的,她说这种话?”
赵小雅皱着眉翻看下面的评论,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妈,底下好多人都在骂咱家,嫂子把这事儿公开了,这要是传开了,我在单位都不好做人。”
“怕什么?”王秀芝底气十足,“谁爱说谁说去,我给自己女儿送点吃的还犯法了?她苏棠有本事就一辈子别回来,我还就不信了,她一个外地嫁过来的,离了我们赵家她能去哪儿?”
赵小雅没有接话。她比王秀芝年轻,也更敏感一些,她看得出来苏棠那条朋友圈下面的舆论风向几乎是一边倒地偏向苏棠。尤其是那些女性朋友,评论的措辞一个比一个激烈,什么“妈宝男”“扶妹魔”“婆媳关系崩坏的教科书案例”,看得她脸上火辣辣的。
她突然有点后悔。那几盒菜她吃得挺香的,但如果早知道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她宁可点外卖。
“妈,”赵小雅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要不……你给嫂子道个歉?”
“道歉?!”王秀芝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我给她道歉?凭什么?她一个当晚辈的甩脸子给我看,还发朋友圈骂我,我还没找她算账呢!我告诉你小雅,你嫂子就是欠收拾,你哥平时太惯着她了,这次正好让她长点教训!”
赵小雅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太了解自己母亲的脾气了,认准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越劝越来劲。
王秀芝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圈,越想越气,拿起手机给赵明远打了个电话。电话一接通,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赵明远你给我听好了,你媳妇发的那个朋友圈你看到没有?她这是要干什么?要造反吗?你现在就给她打电话,让她删掉!还有,你赶紧去找她,把人给我带回来,我要当面问问她,我王秀芝到底哪里对不起她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王秀芝以为信号断了。
“妈。”赵明远的声音很哑,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她手机关机了,高铁已经出发了,她回蓉城了。”
“那就去蓉城找啊!”王秀芝急了,“你还愣着干什么?”
“找回来又能怎样?”赵明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王秀芝从未听过的疲惫和茫然,“找回来以后呢?妈,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走?不是因为那几个菜,是因为这三年,每次她需要我的时候,我都不在她身边。我在你那边,在小雅那边,在所有别的地方,就是不在她身边。”
王秀芝愣住了。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儿子用这样的语气说话,没有顺从,没有敷衍,而是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让她心里发慌的东西。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王秀芝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你是在怪我?”
“我没有怪谁。”赵明远说,“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妈,你早点休息吧,我这边还有事要处理。”
“赵明远——”
电话被挂断了。
王秀芝拿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张。她活了五十多年,从来都是她拿主意、她说了算,丈夫听她的,儿子听她的,这个家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她。但刚才赵明远挂她电话的那一刻,她突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的掌控中一点一点地滑走。
赵小雅坐在沙发上,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开始收拾餐桌上的饭盒。那四个饭盒是王秀芝从苏棠家里带来的,塑料材质,洗洗还能用。她拿着饭盒走进厨房的时候,突然注意到饭盒底部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贴纸,上面是苏棠娟秀的字迹——“明远爱吃”。
那盒是糖醋里脊,赵明远从小就爱吃的一道菜。
赵小雅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她想起苏棠平时对她其实挺好的,逢年过节给她买礼物,她去哥哥家吃饭苏棠从来都是笑脸相迎。而她呢,好像从来都理所当然地享受着这一切,从来没有想过苏棠的感受。
她把饭盒洗干净,擦干,放进橱柜里。关上柜门的那一刻,她轻声说了一句:“妈,其实嫂子……挺好的。”
王秀芝正坐在沙发上生闷气,听到这句话,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好什么好?好能发那种朋友圈?”
赵小雅没有再说话。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视机里播放的综艺节目发出一阵阵夸张的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着,显得格外刺耳。
夜色越来越深,高铁沿着轨道一路向西,窗外的城市灯光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黑暗和偶尔掠过的村庄灯火。
苏棠坐在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世界。车厢里人不多,她旁边的座位空着,对面的座位也空着,像是上天特意给她留出了一片安静的空间。
她的手机在关机之前收到了赵明远的十几条微信消息,最后一条是语音,她没点开就关机了。她不想听,也没有力气听。此时此刻,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坐在这趟列车上,把自己从那个让她窒息的城市里连根拔起,送回一千二百公里之外的故乡。
但她心里清楚,有些根已经扎得太深了,拔起来的时候带着血肉,疼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翻搅。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她曾经那么用力地爱过那个男人,爱到愿意离开生活了二十多年的蓉城,来到这座陌生的北方城市重新开始。爱到愿意忍受王秀芝无休止的挑剔和赵小雅理所应当的索取。爱到把自己的底线一退再退,退到最后连自己都找不到了。
可是今天,当她一个人站在厨房里把七道菜一道一道倒进垃圾桶的时候,她突然意识到,她失去的不仅仅是这些菜,还有那个曾经鲜活明亮的自己。
高铁呼啸着穿过一个隧道,窗外的黑暗骤然加深,苏棠看见玻璃上映出自己模糊的脸——疲惫、黯淡,眼眶红红的却倔强地没有掉一滴泪。
她想起自己大学毕业那年,在蓉城的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师,朝气蓬勃,满脑子天马行空的创意。那时候她最爱说的一句话是“人生就是用来折腾的”。后来她遇到了赵明远,一个来蓉城出差的北方男人,温厚踏实,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追她的时候笨拙又真诚。
他们异地恋了一年,赵明远每个月都飞一趟蓉城,风雨无阻。他说棠棠,你来我这边吧,我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她信了,辞了工作,告别了父母和朋友,拎着两个行李箱就飞了过来。
婚礼那天,王秀芝拉着她的手,当着所有宾客的面说:“棠棠,以后你就是我亲闺女。”她感动得热泪盈眶,觉得自己嫁对了人,也嫁对了家庭。
可后来她才知道,王秀芝口中的“亲闺女”,和她理解的根本不是一回事。在王秀芝的字典里,“亲闺女”赵小雅是用来疼的,而她这个“亲闺女”是用来干活、听话、顾全大局的。
第一次产生裂痕是在结婚半年的时候。苏棠加班到晚上九点多回家,累得连澡都不想洗,倒在沙发上就睡着了。第二天是周六,她好不容易睡个懒觉,早上七点就被门铃声吵醒了。王秀芝拎着两大袋菜站在门口,说小雅今天要带同事回家吃饭,让苏棠帮忙做一桌菜。
苏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委婉地说自己昨晚加班太累了,要不出去吃也行。王秀芝的脸当场就拉下来了,说了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娶进来的媳妇就得有媳妇的样子”,然后走进厨房把菜往台面上一放,坐在客厅里等着。
那天苏棠在厨房里站了四个小时,做了八道菜。赵小雅的同事们吃得赞不绝口,王秀芝满面红光地说是自己儿媳妇的手艺,赵小雅亲热地挽着她的胳膊叫她“好嫂子”。所有人都很开心,只有苏棠自己知道,她的腰疼了好几天,而赵明远那天加班,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从那以后,这样的事情就变成了家常便饭。王秀芝隔三差五就会带着“任务”上门——小雅想吃饺子了、小雅过生日要聚餐、小雅的同事要来家里做客——每一次都是苏棠下厨,每一次都理所应当。偶尔苏棠流露出不情愿的表情,王秀芝就会搬出那套“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的理论,堵得她哑口无言。
她跟赵明远说过这件事,赵明远的反应永远是那句“我妈就那样,你别跟她一般见识,体谅体谅”。一开始她还觉得丈夫是在调和矛盾,后来她慢慢明白了,赵明远不是在调和,他是在逃避。他不想夹在母亲和妻子之间左右为难,所以他选择让妻子退一步,再退一步,退到无处可退为止。
而今天,苏棠终于退到了悬崖边上,没有路可以再退了。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疤痕,是两年前那次流产手术留下的。那天她怀孕刚满三个月,王秀芝让她帮忙搬一个很重的花盆,说小雅新家需要装饰。她说不方便搬重物,王秀芝说了句“怀个孕又不是得了绝症,哪有那么娇气”。她咬着牙搬了,当天晚上就见了红。
赵明远赶到医院的时候,手术已经做完了。他抱着她哭,说对不起,说以后再也不让她受委屈了。可仅仅过了一个星期,当王秀芝让他周末陪小雅去看车的时候,他还是去了。
苏棠躺在病床上刷到他发的朋友圈——他和赵小雅在4S店里比着剪刀手,配文是“帮老妹选座驾,纠结中”。她把手机扣在胸口上,望着医院惨白的天花板,第一次在心里问自己:这段婚姻,到底还能走多远?
那时候她没有走。因为她觉得赵明远还是爱她的,只是太老实、太孝顺、太不会处理这些事情。她告诉自己再给他一点时间,他会成长的,会学会保护她的。
这一等,又是两年。
高铁的广播响了起来,说列车即将到达一个中途站。苏棠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十点了。距离蓉城还有四个多小时,她闭上眼睛,把外套裹紧了一些,试图让自己睡一会儿。
但闭上眼睛之后,脑海里反而更加清晰。她想起今天傍晚的场景——王秀芝推开门的那个瞬间,她的目光越过自己看向餐桌,就像越过一个透明的障碍物。在那一刻,苏棠终于看清了真相:在王秀芝眼里,她从来都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她只是这个家的一个工具。做菜的工具,生孩子的工具,照顾儿子的工具,为赵小雅服务的工具。
而她最不能接受的是,在赵明远眼里,她似乎也是这样的存在。
要不然他怎么会在每一个她需要他的时刻,选择站在了另一边?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关机了,但手环还连着蓝牙,提示有新的消息。她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发来的。她把手环摘下来,塞进了背包的夹层里。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高铁的车灯在黑暗中劈开一道光路,朝着蓉城的方向呼啸而去。苏棠靠在座椅上,终于感觉到眼眶里有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她没有去擦,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黑色外套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哭。
也是三年来的第一次。
而在千里之外的家中,赵明远正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把苏棠留下的那本书一页一页地翻着。他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发现苏棠在那页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很淡,像是随手写下的心绪。
他凑近灯光仔细辨认,那行字写的是:“如果有一天我决定离开,不是因为我变了,是因为我终于变回了原来的自己。”
赵明远合上书,把脸埋进了掌心里。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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