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瓶维生素C,是我从丈夫老周的外套口袋里翻出来的。
他这人有个毛病,口袋里永远鼓鼓囊囊,装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有时是半包皱巴巴的纸巾,有时是超市找零的几个钢镚儿,有时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润喉糖。那天洗衣服前我习惯性掏口袋,手指触到一个冰凉的小药瓶。白色的塑料瓶,标签已经磨得发白,上面“维生素C片”几个字模糊得快要认不出来。
拧开盖子倒出两粒,圆滚滚的白色药片,和普通维C没什么两样。我随手丢进嘴里,想就着水吞下去。
一股难以形容的涩味瞬间在舌尖炸开。
不是酸,维C应该是酸的。也不是苦,苦味我认得。那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土腥气的涩,像嚼碎了某种树皮,又像舔了一口生锈的铁钉。我“呸”地吐进垃圾桶,灌了半杯水才压住那股怪味儿。
晚上老周下班回来,我忍不住抱怨:“你买的什么维C啊,难吃死了,一股子土味儿。”
他正换拖鞋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声音闷闷的:“是吗?可能牌子不一样。”
“哪儿买的?明天退了吧。”我随手把药瓶扔在茶几上,“涩得嗓子眼儿都堵得慌。”
老周没接话,弯腰捡起药瓶,擦了擦瓶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又放回他外套口袋里。我正刷着手机,没在意。我们结婚八年了,他一直是这副闷葫芦样。谈恋爱时觉得是稳重,过日子久了,有时候急得我想敲他脑袋。买错东西、记错日子,从来不会嘴甜认错,就闷着。我早就习惯了。
但那个涩味儿我忘不了。连着几天,喉咙里总隐约返着那股子土腥气,不重,但膈应人。我本来肠胃就敏感,那两天总觉得胃里坠坠的。同事张姐说:“你这症状听着像胃炎犯了,去看看吧,别拖着。”
我想也是。周六上午,我翻出医保卡准备去医院。出门前,鬼使神差地,我想起那瓶维C。万一真是变质了,我得带上给医生看看,要是吃出毛病也算个证据。我翻了翻老周的外套,药瓶还在。
医院消化科人不少。等了快一个小时才轮到我。医生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戴着眼镜,听我描述完症状,又例行问了几句饮食作息。他让我张开嘴看了看舌苔,又按了按我上腹。
“问题不大,有点浅表性胃炎,开点药回去吃,注意饮食。”他一边写处方一边说,“别吃刺激性的东西。”
我“嗯”了一声,从包里掏出那个药瓶:“医生,还有这个,我前几天吃了一粒这个,特别涩,不知道是不是变质了,跟这个胃不舒服有没有关系?”
老医生接过药瓶,先看了看标签,皱了皱眉。他拧开盖子,倒出一粒在掌心,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他放下药片,拿起桌上的小镊子,把那粒药片夹到灯光下仔细看。又用指甲轻轻刮了刮药片表面,捻了捻粉末。
他的表情越来越奇怪。
“这个,”他放下镊子,摘下眼镜看我,“你确定这是维生素C?”
“是啊,瓶子上写着呢,我老公买的。”
老医生摇摇头,把药瓶推回我面前:“这里面装的不是维C。”
我愣住了:“不是维C?那是什么?”
“看起来像某种中草药压制片,具体成分得化验。但肯定不是维生素C。维C是酸性,有典型的酸味,这个……”他用指甲又刮了点粉末,“有明显的土腥气和涩味,更像是陈年的黄芪、甘草之类的东西,也许还加了别的。而且你看,”他把药瓶侧过来,指着瓶底,“真正的药瓶底下都会有药品批号和有效期,这个没有。”
我拿着那个瓶子,翻来覆去地看。瓶底光溜溜的,确实什么都没有。标签纸边缘有细小的卷翘,像是被反复摩挲过。
“你先生知道这不是维C吗?”老医生问得很随意。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老周知道吗?他买的东西,他应该知道吧。可那天我抱怨的时候,他什么都没说。
从医院出来,我坐在大厅的塑料椅上发了半天呆。手里攥着那个小药瓶,阳光从玻璃顶棚照下来,把瓶身照得半透明。我仔细看,才发现里面的药片颜色并不均匀,有些泛着淡淡的黄褐色,不是纯白。以前我从来没注意过。
药瓶上“维生素C片”那几个字,墨迹深浅不一,仔细看能发现,“生”字的最后一横微微歪斜。像是被什么人用记号笔描过。
老周在一家物流公司当调度员,三班倒,经常半夜才回来。我们俩的话越来越少。有时一天下来,除了“吃了吗”“睡了”,找不出第三句话。我嫌他不浪漫,不懂体恤人。过生日永远是蛋糕加一顿饭,礼物永远是实用主义到无趣的保温杯、围巾、护手霜。有次我半开玩笑地抱怨:“你能不能给我买束花?”他认真想了半天说:“花过几天就谢了,不如买盆绿萝,能养好几年。”
气得我三天没理他。
可他也有细的地方。我夜咳的老毛病,每年秋天犯,他不知从哪儿找的偏方,连着几个晚上给我炖冰糖雪梨。我加班晚归,客厅灯永远亮着,他歪在沙发上打盹,电视放着无声的体育频道。问他怎么不去床上睡,他说:“怕你回来黑,给你留灯。”
这些碎片以前在我心里,也就是碎片。被日子磨得没棱角了,懒得往深处想。
我翻着手机通话记录,找到老周同事大刘的电话。大刘跟他关系铁,经常一块儿喝酒。
“嫂子?”大刘接得挺快。
“大刘,我问你个事儿。”我尽量让语气随意,“老周最近有没有跟你提过,他买过什么……药?”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大刘干笑两声:“药?没听他说过啊。怎么了嫂子?”
“没什么,就他买了瓶维C,味道不对,我问问。”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大刘压低声音:“嫂子,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去年冬天,周哥有阵子请假特别多,好像总往城外跑。我问他干啥去,他说家里老人病了。可我记得你俩老人不是都在外地吗?我也没多问。”
城外。老人。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
老周的父母在邻省,我爸妈在更远的南方。去年冬天两边老人都好好的,他往城外跑什么?
挂了电话,那些被我忽略的碎片开始自动拼凑。
去年冬天,老周有段时间确实回来特别晚,有时候身上带一股土腥味儿,我以为是物流仓库的味儿,没在意。他换下来的外套口袋里,偶尔会有几片干枯的叶子,或者一点点黄褐色的粉末。我问过一次,他说是搬货时蹭的。
还有一次,我半夜醒来,看见他在客厅就着台灯用小刀切什么东西。我迷迷糊糊问了一句,他很快把东西收进抽屉,说“修个零件”。我当时困得睁不开眼,翻个身又睡了。
那天晚上老周夜班,十一点才到家。我坐在客厅没开电视,就亮着一盏落地灯。他看见我愣了一下:“还没睡?”
“等你呢。”我拍拍身边的沙发,“坐。”
他迟疑了一下,坐下来。我从茶几抽屉里拿出那个药瓶,轻轻放在他面前。
“今天我去医院了。”
他猛地看向我,眼里闪过一丝紧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事,胃炎,开了药。”我把药瓶推近一点,“医生说,这里面装的不是维C。”
老周的瞳孔明显缩了一下。他低下头,盯着那个药瓶,喉结上下动了动。客厅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
“老周,”我的声音很轻,“你跟我说实话,这是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又要用沉默糊弄过去。然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像下定了什么决心。
“是草药。”
“什么草药?”
“治咳嗽的。”他的声音闷闷的,“你每年秋天都咳,一咳两个月,止咳糖浆喝了也没用。我……我听一个跑长途的师傅说,城外山里有个老村医,配的草药丸子管用。我就去找了。”
“你去年冬天老往外跑,就是去拿这个?”
他点点头:“那老村医不好找,在山里头,车开不上去,得走一段。他每年只秋天采药,晾干、炮制、搓丸子,冬天才能好。我去了好几趟才排上。”
“那为什么要装在维C瓶子里?”我嗓子发紧。
他搓了搓脸,有些难为情:“你……你一直嫌中药味儿冲。以前我给你熬过,你说满屋子苦味儿,闻着就想吐。我怕你看见是草药就不肯吃,就……就找了个空瓶子换上。标签是我描的,怕你看出是旧的。”
“可它那么涩……”
“老村医说,这个方子就这样,主药是野生黄芪和一种树根,就是那股涩味儿。他说涩才能入肺经。我本来想给你裹层糖衣,试了几次裹不好……”他声音越说越小,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盯着他。灯光下,他鬓角居然有了几根白发。他才三十六岁,什么时候白的?物流调度这工作熬人,三班倒,电话不断,我总抱怨他回家就躺,懒得跟我说话。可我忘了,他每次躺下之前,都会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给我挂在门后。我忘了,我夜咳的时候,他从来不会像别人老公那样嫌吵,只是默默把温水的杯子放在我床头。
他甚至连我嫌弃中药味儿都记在心里。记了不知道多久,然后笨拙地想了个这么拐弯抹角的办法。
“那个老村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靠谱吗?别吃出问题。”
“我试过了。”他说得飞快,“每次拿回来,我都先吃一瓶盖。没什么副作用,就是涩。你胃不好,我怕刺激,还特意问了,他说这药性温,不伤胃。吃了一个月没反应,我才敢给你吃的。”
先吃一瓶盖。他替我把不知道什么树根什么草叶搓成的丸子,一粒一粒嚼过。我嫌涩只吃了一粒,他不知道咽了多少粒那种涩。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我声音带着鼻音,“你说了我可能就吃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你那天说太涩了,吐了。我就想,你要是不愿意,就不吃了吧。我再想别的办法。”
就这么简单。不愿意就不吃了。他花了那么多功夫,翻山去找,排队去等,自己试吃,偷偷分装,描标签。然后因为我一句“太涩”,就决定放弃了。不解释,不邀功,不道德绑架。甚至我质问他的时候,他都没想过把这事儿拿出来当个盾牌。
我从瓶子里倒出一粒药片,放进嘴里。
涩味再一次漫开,带着土腥气,带着铁锈味儿。可这次我慢慢含着,没有吐。那股涩顺着舌根滑下去,在喉咙深处化开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甘。
像极了他这个人。嘴笨,木讷,从不说什么漂亮话。所有的好都裹在那一层涩得要命的外壳里,你不咬碎,永远尝不到底下那点回甘。
我把药瓶攥在手里,塑料外壳被我的体温焐得温热。
“以后别跑那么远了,”我说,“我跟你一块儿去。”
老周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低下去。他“嗯”了一声,耳朵尖有点红。
第二天我买了个新的、带密封盖的玻璃药罐,把那些涩涩的药丸子一粒粒倒进去。瓶身上我用记号笔端端正正写了几个字:“老周特制”。
不是维C。胜似维C。
现在偶尔有朋友来家里,看见茶几上的药罐子问是什么,我就笑笑说:“治咳嗽的偏方,我老公特意找的。”她们剥一颗尝尝,呲牙咧嘴说好涩,我就把罐子收回来,盖好盖子。
涩就涩吧。有些东西,太甜了反而记不住。
那瓶假的维C药片,我到现在还留着。标签上“维生素C片”那几个字,是老周用记号笔笨拙地描的,“生”字最后一横微微歪着。我看着那一道歪歪扭扭的横线,总觉得比任何书法家写的都好看。
药快吃完了。老周说,过几天他轮休,带我进山再去找那位老村医。
我说好,这次我多带几瓶水,免得咽不下去。
他笑了,难得地露出白牙齿:“其实配着蜂蜜水就不那么涩了。我早该告诉你的。”
“你早该告诉我的事儿多了。”我瞪他一眼,把一粒药片丢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不过不急,你慢慢说,我慢慢听。”
涩味在舌尖化开。我端起手边的蜂蜜水喝了一口,那股甘甜顺着嗓子淌下去,把土腥气温柔地包裹住。
这回没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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